无论是城市排水管网中的原生污水，还是再生水厂处理后的再生水，都蕴含着大量有利用价值的低品位热能。将这些热能通过热泵机组提温并“搬运”至建筑端，用于建筑供暖制冷，这一技术未来有望通过规模化发展为城市低碳供热市场提供新的思路。

在过去的供暖季，越来越多的再生水水源热泵机组已经融入城市供暖体系中。在北京市海淀区东升科技园，水源热泵机组每日从再生水中冬季提取热量，为园区建筑冬季供热，维持室内23℃的舒适状态；在千里之外的天津金钟河畔，73万平方米的建筑正享受着从原生污水回收热能带来的恒温供暖呵护；西安市沣东新城的首个污水源热泵项目也已落地生根，为居民用户实现低碳清洁供暖。

从北到南，一场“向污水要热能”的绿色变革悄然兴起，节能、低碳、环保是其显著特征。然而，在这股暖流背后，政策壁垒、管网束缚、项目收益合理分配等“堵点”依然横亘。如何破局？记者深入一线，探寻答案。

算好“经济账”：三大变量决定盈亏

“目前，我国落地的污水源和再生水源热泵项目的供热面积在全国供热面积中的占比还较低。未来二三十年，在国家‘双碳’战略以及排水企业转型升级的需求引领下，若能完善机制、打通政策堵点，该类技术有望成为我国北方城市供热的主要余热来源形式之一，形成数百亿元的供热市场。”北京建筑大学供热、供燃气、通风与空调工程北京市重点实验室主任张群力教授向记者描绘了该行业的发展前景。

目前，该技术已覆盖居住建筑供热、酒店公共建筑供热供冷、交通枢纽建筑（如高铁站）供热供冷、工业园区供热供冷等应用场景，并向更多建筑供热供冷场景延伸。

记者调研发现，水源热泵在市场潜力与成本方面的优势正成为其发展的有力“推手”。业内人士指出，北方多地（如京津冀）推行煤改清洁能源政策，面临燃气供热成本高、依赖政府补贴运行成本的现象。以天津为例，燃气供热成本约36元/平方米，而居民收费仅25元/平方米，差额需财政补贴。相比之下，水源热泵可基本实现“微利运营”，无需财政补贴，大幅降低了市政财政压力。

那么，企业如何切入这一市场？目前，企业有3条赛道可选，未来可能会有更多选择。

目前的三条赛道中，第一类是面向居民建筑的供热服务。这类项目通常依附于房地产开发，仅满足冬季供热需求，收费较低（如天津约25元/平方米）。由于北方居民普遍无集中供冷习惯，设备在非供热季易闲置，投资回收期相较全年供暖制冷的项目要更长。

第二类是面向商业建筑空间的供暖制冷系统。针对写字楼、商场、酒店、高铁站等用户，因其自带集中空调系统，冷热双供需求明确，项目不仅可以获得冬季供暖收益，还可获得夏季供冷收益，且收费更高（如天津商业供暖约40元/平方米），被一些企业视为更优质的客户群体。

第三类是“并网补充”模式，即不直接对用户供能，而是将提取的热量卖给传统供热企业，通过“余热资源销售”实现收益。

张群力认为，这些系统形式并无绝对的“优劣之分”，关键在于与使用场景的适配性。针对不同的建筑应用场景，存在不同的余热利用方式和商业合作开发模式。但在实际市场选择中，一位长期从事项目开发的业内人士透露：“当前企业更倾向布局商业建筑空间用途和并网供热用途项目，因其收益稳定性显著高于居民用户的单一供热项目。”

在算“经济账”时，还应考虑哪些因素？记者采访中，一位业内人士对项目的“成本—收益”逻辑进行了深入拆解。他认为，项目能否盈利关键在于用户质量、建设条件、政策支持三重因素。

其一，用户结构直接影响收益。若项目中商业面积占比高，可通过增加夏季供冷功能弥补仅冬季供热功能，夏季供冷和冬季供热的综合收益会更优。纯居民项目则面临夏季设备闲置、设备全年利用率不高的问题。

其二，取退水距离是影响项目投资成本的关键变量。能源站需就近取用污水，若用户距取水点超过3—5公里，管网热损耗和输配能耗增加，经济性将大幅下降。企业通常对该类项目存在顾虑。

其三，政策支持是重要杠杆。例如，2026年3月，北京市发改委发布了关于公开征集市政府固定资产投资支持新能源供热项目的通知，明确按相关要求对再生水源热泵、污水源热泵等给予资金支持。北京市朝阳区目前正在开展的2026年节能减碳专项资金申报工作也明确，对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项目，给予不超过固定资产投资额30%的奖励。此外，电费占运营成本的绝大部分，若无法享受工业电价优惠或税收减免（如“三免三减半”），企业仅能实现“微利”。

一位在天津开发水源热泵项目的人士告诉记者，以新建建筑项目为例，楼盘分期开发导致初期供热面积仅十几万平方米（需数年达产），叠加配套费、电价政策缺失，投资回收期约10年——虽属国企可接受的长期稳健投资，但仍需政策托底。

此外，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iGDP）副主任杨鹂告诉记者：“水源热泵的前期投入比较大，而不同地区的热价是政府定价的，因此对企业来说，成本价格联动机制比较弱，可能会影响某些项目的落地推广。”

项目复制推广：打通堵点，跨两道“坎”

目前，我国在国家和地方层面均出台了相关政策以支持热泵应用，并提出了明确的落地场景。2025年3月，国家发改委、工信部、生态环境部等六部门印发的《推动热泵行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提出，因地制宜推动中深层地源、地表水源热泵规模化应用，满足建筑采暖和制冷需求。支持选用地源、水源、空气源等类型热泵替代燃煤锅炉和散煤燃烧。

山东、江苏、河南、河北等省份也出台了相关文件，鼓励将水源热泵作为优先发展的清洁能源供暖技术。

那么，水源热泵项目未来会顺利大规模推广吗？答案是推广绝非一帆风顺，需跨两道“坎”：一是打通政策堵点；二是项目运营方需要转换角色定位，加强能力储备。

张群力告诉记者：“排水余热利用这件事，在城市管理层面存在‘跨部门、跨系统’的特点，如排水系统归水务部门管理，建筑供热归住建、市政管委或公用事业局等部门管理，城市规划归自然资源部门管。如果不能完善相应机制，容易导致既有余热资源难以被有效统筹利用。”

例如，水源热泵项目如果想接入小区供热系统，可能会遇到小区原有电力负荷不足因而需要扩容、原有热力管网不同意接入等问题。

“所以，管理部门不能‘各扫门前雪’，必须在规划阶段就统筹考虑电网容量、热力管网路由、能源站选址等问题，将排水余热资源真正纳入城市可再生能源开发利用的整体规划中，并在补贴政策、产业导向上给予支持，否则项目很容易停留在‘个别企业的自发行为’阶段，难以形成规模化推广效果。”张群力说。

第二个堵点在项目运营方身上。如果排水企业或第三方运营方不能从单一的环保服务商向“能源+环保”、资源循环利用的综合服务商转型，探索新的商业模式，就很难支撑余热利用类项目的规模化推广应用。

如何找到适配场景？

项目如何找到适配场景，是想要入局这片“蓝海”的人士较为关注的问题。业内人士分析，这需要综合考虑地方政府意愿、经济基础以及供暖制冷需求、水源是否邻近用热单位等条件。

一位正在开拓水源热泵市场的企业相关负责人结合自身经验认为，应优先布局“政策意愿强+经济基础好”的区域，北方集中供热市场成熟、收费制度相对完善，为这类项目提供了更好的市场。而在北方城市中，其更倾向于选择省级政府主动推动新能源替代的地区。例如，天津虽暂时缺少补贴政策，但城市更新项目配套对水源热泵项目给予较大的支持。

因此，“尽管行业前景看好，但推广速度受限于地方政策落地节奏、经济基础、老城区管网改造难度、既有供热企业利益博弈等因素，预计未来20年将是逐步渗透而非爆发式增长的过程。”业内人士分析。

开发水源热泵项目需要满足哪些具体条件？

“首要条件是有供暖制冷需求，其次是水源必须邻近用热单位，最后要有稳定、充足的水源供应。”曾参与华能北京热电厂热网回水再生水源热泵并热项目（以下简称华能水源热泵项目）筹建工作的王天一说。

项目相关人员介绍说，北京作为超大型城市，冬季集中供热需求巨大且具有明显的刚需属性。据了解，目前北京市供热面积约为10.7亿平方米，其中城市热网的供热覆盖面积已约达2.5亿平方米。城市热源的补充与结构优化，已成为保障城市供热安全和低碳转型的重要课题。

华能北京热电厂与高碑店再生水厂隔快速路相望，独特的地理位置为两者的能源协同利用创造了天然条件。

项目复制的第三个重要条件，是拥有稳定、充足的水源供应。高碑店再生水厂常年保持高效稳定运行。在供暖季，水厂最低日供水量可达约64万吨。其为华能热电厂设计的供水能力为每日15万吨，能充分满足华能水源热泵项目的取热循环水量需求。

相对而言，规模较小的再生水厂若想开发类似项目，可能不具备水量规模优势。一位业内人士从商业角度分析说，如果污水处理厂或再生水厂规模太小（如日处理量仅几千吨），开发水源热泵的经济价值有限，日处理规模至少上万吨才具开发意义。以日供水量一万吨的再生水厂为例，其实际可用水量约六七千立方米，能满足两三万平方米建筑的供热需求，相当于覆盖一个小型建筑群落。

此外，水源热泵项目的推广也面临南北差异。在北方严寒地区（如东北三省地区）、寒冷地区（如华北地区），存在居住建筑供暖、公共建筑供暖制冷需求。北方有明确的供暖季和庞大的城市热力管网设施，水源热泵可以相对容易地作为热源接入现有系统或与现有系统互补。

在夏热冬冷地区（如长江流域），存在冬季改善性供暖与夏季供冷的需求。在夏热冬暖地区（如广东地区），可利用水源热泵供冷。

基于以上分析，张群力说：“水源热泵比较理想的场景，是污水处理厂或再生水厂与集中供热系统联合规划建设，余热热能提升后，借助供热管网资源输送给热用户，实现再生水余热规模化开发利用目的。”

如果没有这类场景，还可以寻找其他应用场景。例如，周边已有供暖/制冷系统（如传统热网供暖）但运行成本较高，水源热泵系统可成为优质替代选项。但鉴于用户已接入传统热网，“推倒重来”更换系统并不现实，合同能源管理模式便成为最优解，即由污水处理企业或投资方全额出资建设系统、铺设管网，以低于原热价向用户供能。由于水源热泵供热成本较低，产生了较传统供热方式更大的收益空间，可以按约定比例与相关方分成，既为用户降低成本，又保障投资方收益，真正实现双赢。